《蘇菲的抉擇》日版電影海報。

  對於梅莉.史翠普的好演技,我早在國中時期就多有所聞,而且還是從母親的口中得知的。她總是不時的在我耳邊提起:「在我念大學的時候,常和你三舅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,而且一次就看兩部片。雖然我們是兄妹,但是品味卻相差甚遠,我看《亂世佳人》時,看得熱淚盈眶、欲罷不能;你舅舅卻邊看邊打瞌睡。當他興致勃勃的盯著螢幕欣賞《越戰獵鹿人》,我則是意興闌珊的期盼著時間趕快流逝。」

  當我問到什麼樣的電影,她絕對不會再看一次時,只見母親臉上的神情頓時凝重了起來,皺眉嘆道:「我想應該是梅莉.史翠普主演的《蘇菲的抉擇》吧!尤其是身為人母之後,更是無法接受如此殘酷的二選一,那對我而言無疑是精神上致命的折磨。」《越戰獵鹿人》和《蘇菲的抉擇》,就是我對梅莉.史翠普的第一印象,同樣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作品。(分別是1978年和1982年)原以為無緣見證傳說中的經典,幸好仍讓我盼到了──盼到所謂「出神入化」的演技。

  德國納粹迫害猶太人的歷史事件,已成為中外許多媒介共同關心的議題。不論是以小說體呈現的《穿著條紋衣的男孩》、《標本師的魔幻劇本》,亦或《美麗人生》、《辛德勒的名單》等電影,皆試圖從各自的觀點拼湊甚至還原出這場人性浩劫,因此起初我對《蘇菲的抉擇》並未抱持很高的期待:「反正就是令人不適又反胃的電影罷了!」

  我真是錯得離譜。

  雖然導演艾倫.帕庫拉運用的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題材,然而它卻像洋蔥一般必須一層層的剝開(而且你還會一邊剝、一邊哭),最終才能觸碰到毫無虛假成份的真實。電影一開幕,透過青年作家史汀可的視角,我們就看到他的鄰居──也就是梅莉.史翠普飾演的蘇菲,看似活潑熱情又善良,彷彿沐浴在陽光之下,沒有俗事令她煩憂。然而,果真如此?在夜裡一場突如其來的爭吵聲中,史汀可遇見了目光炯炯、充滿野性氣息的內森,此後便和這對甜蜜恩愛卻又如暴風雨般情緒化的情侶成為了好友。


在屋頂上閒適的飲酒與聊天,這或許只有內森他們才做得出來吧!

  開頭二十分鐘,其實我是倍感疑惑的。蘇菲和內森看起來就像是沒有包袱也沒有傷痕的人,來自波蘭的蘇菲之父親痛恨納粹,使得蘇菲遭受牽連,後來只因偷偷夾帶了一塊肉而被送往集中營;而身為猶太人的內森,則是飽讀詩書、致力於研究的生物學家,在蘇菲獲釋後,於圖書館拯救了當時落魄、滄桑的蘇菲。這真是命中注定的愛侶,儘管兩人的出身背景南轅北轍,然而他們還是遇見了彼此。儘管「猶太人」這個身份在當時是十分敏感的,然而不僅能在專業領域得到肯定,又能和反納粹學者之女相愛,浪漫、歡樂的度過每一天,內森心裡想必是很幸福的吧!

  正當我悄悄放下心來時(說實在,我對歧視異己的殘暴真是戰戰兢兢),第一枚震撼彈就在頭頂爆發了!原來蘇菲說了謊,她的爸爸根本是個不折不扣的納粹死忠者!當史汀可前往蘇菲友人以前就讀的大學詢問蘇菲的下落時,赫然發現蘇菲的爸爸不斷鼓吹猶太人是次等民族,而且非得全面「淨化」不可。儘管眼前一陣天旋地轉,史汀可仍極力為蘇菲的爸爸辯駁,直到他看到白紙黑字、鐵證如山的記載時,這才硬生生的啞了口。當史汀可向蘇菲試探卻不見效時,他把心一橫說出了實情,只見蘇菲臉上的驚愕瞬間閃現又消失了蹤影,幾乎不留痕跡。不知道為什麼,蘇菲異於常人的沉穩和冷靜都讓我有些心慌,她到底在想什麼?不論是史汀可還是我,皆無從得知。

  沒過多久,第二顆不定時炸彈又瞬間引爆,這回我嚇得不願面對真相(人有時候是很盲目的,我不得不說),一直告訴自己:「這是對方的陰謀,他才不是這種人。」內森的哥哥竟然語出驚人的表示,內森根本不是什麼生物學家,而是應該住在精神療養院的神經病!起初,我的確察覺到內森很情緒化,有時像嗑藥一樣嗨個不停,許多行徑都讓旁人有些不知所措;有時候卻疑神疑鬼、容易動怒,就像喝醉酒一般神智不清,甚至還會傷害他最在乎的人──蘇菲,但我都將這些(發瘋的)徵兆,自我解讀成「天才不就是這樣嗎?神經兮兮的」,哪能料到內森根本不是天賦異稟,而是精神狀況出了問題?

  最讓我痛心的是,不論蘇菲或內森,都選擇不向對方說出實話,也不願意坦白自己的過去或承認自己是不健全的。或許有人會說:「他們這樣做是可以理解的。如果毫無保留的把實情脫口而出,或許會因此失去對方。他們是因為在乎對方、因為愛,所以選擇欺瞞。」乍聽之下有理。然而,如果連在最愛的人面前都要假裝,都要編織一個又一個永無止盡的謊言來維持幸福的表象,無法以真面目正視對方,這段感情未免也太可憐了。回想內森總是在深夜裝忙,告訴蘇菲自己正在研究室裡絞盡腦汁;回想內森興奮的在湖邊告訴他們,他有一項足以獲得諾貝爾獎殊榮的研究即將公諸於世,三人熱情擁抱的歡欣,我的眼眶不禁發酸,心裡難過得不得了。

  這兩個人都很寂寞也很可憐:一個有不為人知的過往,一個有不被接受的病徵。除了彼此,他們再也沒有人可以依靠,只能熱熱鬧鬧的享受當下的暢快與歡愉,卻無法交出潛藏在心底的那顆真心,因為它已被陳年的謊言與秘密完美的包裝,令人無法摸清它本來的模樣。

  至於被兩人聲稱為「摯友」的史汀可呢?從頭到尾,他似乎就是個局外人,對於內森和蘇菲赤裸裸、令人不敢直視的過去,他都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得知的(也不管他想不想要知道或是否做好了心理準備)。雖然乍看之下和內森、蘇菲相處甚歡,但史汀可始終不屬於他們的世界;即使各自擁有他們的秘密,那也只是因為這件事就算被史汀可知道,也無關緊要。


梅莉年輕時,真是美得令人屏息。

  最令人難過的地方,莫過於是史汀可明知道蘇菲深愛著內森,仍然對蘇菲一往情深,甚至決定帶蘇菲體驗另一種全新的人生──到鄉下的農場定居。直到此刻,蘇菲才明白史汀可完完全全是認真的。正是如此,她才會緩緩說出那一段不為人知且痛心疾首的過往。身為一雙兒女的母親,卻得殘酷的做出選擇,到底要留下兒子,還是女兒?這或許是世間最困難的事了。然而,倘若她選擇沉默,兩個孩子都得死。為了生存,蘇菲什麼都願意做(就算抱著納粹的大腿為自己伸冤,就算靠著出眾的外表誘惑敵人,她也願意);唯有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,就是讓那下落不明的孩子活下去。然而,她還是失敗了。這或許是因為她早在這之前就犧牲了自己的女兒吧!「這是報應。」蘇菲心想。這樣的她,又怎能再度成為別人的母親呢?

  「你說,我們明天還要去農場嗎?」蘇菲似笑非笑的冷漠神情,竟讓我全身忍不住打顫。當她完成「殘酷二選一」的那一刻起,她就是個沒有靈魂的死人了。這世上唯一能救贖她脆弱不堪的靈魂的人,就只有同樣不健全、不完整的內森。當他們一同躺臥在如花園般絢麗的大床上永恆的沈睡著,這或許就是最美好的結局。因為在另一個世界裡,沒有歧視沒有暴力更沒有傷害,只有一片金黃色的陽光,靜靜灑落在這片寧靜的大地,沉默無聲。


看到這一幕時,我忍不住哭了……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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